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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入梦


回到总队,陈律把五个人的情况整理好,写在一张纸上。
“吴晓敏说出的六个名字里,有林大勇,林小回的爸爸。”
“孙大爷也说过,林大勇在遇难者名单上。”
陈律走到窗边,窗外是单位大院,路灯照在几辆黑色特勤车上,车顶的警灯反射着冷光。
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
“明天,再去一趟灵山镇。”
——
次日,灵山镇。
车停在山脚下,陈律抬起头,面前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和那条被草盖住的路。
镇子边缘那间房子,门开着。
孙大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拄着那根木棍。
他看见陈律,没说话,只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门槛。
陈律没坐,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那些来过灵山镇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还在被梦拖着走。”
“他们都在梦里被问过同一个问题,那个梦在等一个答案。”
孙大爷把木棍竖起来,拄在地上。
“你也要进去?”
“您知道怎么进去?”
孙大爷没回答,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臂上那些疤痕。
“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梦。”
“听见他在下面喊,喊他爸爸。”
“我挖了十年,没挖到。我进不去,只能在外面。”
“那个梦不让我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
他把袖子放下来,动作很慢。
“我害怕见到他。”
“我害怕他问我‘爷爷,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回答不了,所以我进不去。我在外面听着他喊,听了整整十年。”
他把木棍拿起来,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一根一根,像在数什么。
“你们两个不害怕,也许能进去。”
“怎么进去?”
“在这里,躺下,闭上眼睛,那个梦会来找你。”
孙大爷站起来,拄着木棍,慢慢走进屋里。
“睡我的床。”
屋里很暗,一张木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火苗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陈律在床边坐下,把法典从腰间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枕头是硬的,塞着谷壳,散发出一股陈旧的灰味。
赵铁牛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我在外面守着,你进去之后,如果发现不对劲,我立刻叫醒你。”
“你叫不醒。”
孙大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梦醒了就会忘掉,你得自己出来。”
陈律躺下去,闭上眼睛。
过了半晌,他再睁开眼,已经不在那间屋子里,眼前是一片白色的雾。
雾很浓,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前后左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雾从指缝间流过,凉凉的,像水。
法典还在腰间。
他翻开,书页上的字是模糊的:
“你进来了。”
陈律抬起头,雾里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瘦,看不清脸。
那个人伸出手,指着陈律身后。陈律回头,看见五个人站在那里。
程国良,郭文娟,孙德胜,吴晓敏,郑小芸。
站成一排,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各有一座山,山的下面,有七个点。
程国良的瞳孔里,暗了一个。
郭文娟的,暗了两个。
孙德胜的,暗了三个。
吴晓敏的,没有山。
郑小芸的,七个点全暗了,
陈律转过头,雾里那个人不见了。
只剩下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指着那五个人。
手指在发抖。
雾忽然散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灵山镇的石板路上。
镇子不是废墟,是完整的。
房子完好,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明亮。
供销社的招牌是新的,蓝底白字。
卫生院的红十字亮得刺眼。
学校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旗子,在风里飘扬。
街上有人。
不是活人,是影子。
灰白色,半透明的,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穿过墙壁,穿过彼此,不说话,没有声音。
陈律继续往前走,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镇子里回响。
那些影子从他身边经过,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照片。
他走到镇子中央的小广场。
石碑还在,但石碑上的字不是“灵山镇滑坡遇难者名单”,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在这里。你记得吗?”
陈律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
“你来了。”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律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离他只有几米远。
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穿着一件白大褂,干干净净的,没有泥土,没有血迹。
她的脸是清晰的,不像街上那些影子。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在笑,是在打量。
“林秀兰?”
她没有回答。
她走到石碑前,伸出手,像陈律刚才那样,摸了摸那些字。
动作很慢,手指在笔画上停了一下。
“你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她缓缓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
“程国良、郭文娟、孙德胜、吴晓敏、郑小芸。”
“还有那四个死了的,你都见过了。”
“你认识他们?”
“他们是我的病人。”
林秀兰转过身,看着陈律。
“他们来找过我,说失眠,说做噩梦。”
“我把他们送到灵山镇,他们自己选的,不是我逼的。”
“你把他们送到灵山镇?”
“对,我告诉他们,灵山镇有一个梦。”
“那个梦在等人,谁进去了,谁就能找到答案。”
她歪着头,看着陈律。
“你不想知道那个小孩在等什么吗?”
陈律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很黑,很亮,但里面有一种特殊的东西,陈律说不上来。
不是疯狂,不是悲伤,是某种沉甸甸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你在等什么?”
林秀兰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朝北坡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律一眼。
“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陈律跟在后面。
街上那些灰白色的影子纷纷让开,贴着墙壁,低着头,像是怕被看见。
北坡到了。
不是碎石堆,是一扇门。
木门,很旧,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
林秀兰伸出手,推开门。
门后面是黑的,她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陈律站在门口,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法典在腰间烫了一下。
他翻开,书页上的字在闪烁:
“她在里面,她在等你。”
陈律跨过门槛。
黑暗。
不是没有光的黑,是那种连视线都会被吞掉的黑。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脚下踩着的地面,不是泥土,不是石头,是软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凉的,滑的,像泥。
又像是——手。
他猛地缩回手。
法典在腰间烫得厉害。
他翻开,书页上的字在发光,照亮了脚下。
他看见的不是地面,是手。
无数只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手指朝上,从地下伸出来。
每只手上都刻着字:
“救我。”
“别忘了我。”
“我在下面。”
“你记得吗?”
陈律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那些手在他脚下蠕动,有的抓住了他的鞋底,有的从他的脚背上滑过。
他没有停。
前面有一点光,很弱,很远,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他朝着那点光走过去。
脚下的手越来越密,越来越用力。
有的抓住了他的裤脚,有的攀上了他的小腿。
他低头看,那些手上刻的字变了:
“你为什么不来?”
“你为什么不来?”
“你为什么不来?”
一遍一遍,在问同一个问题。
陈律用力抬脚,想挣脱那些手。
那点光越来越近。
不是灯,是一个人。
林秀兰站在那束光里,白大褂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面前蹲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很瘦,头发很长,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
林秀兰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女人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
“你看。”
“她在这里等了十年,等一个人来带走他。”
陈律走近,蹲下来。
那个女人的脸依旧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她是谁?”
“她是林小回的母亲。”
林秀兰的声音很轻,很平。
“她在这里等了十年,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她只知道等。”
“等她儿子?”
“等有人来记住他。”
林秀兰转过身,看着陈律。
“你记住了六个名字,王长林、刘巧云、赵满仓、周桂兰、宋长河、林大勇。”
“但还有一个,你没记住——”
陈律迎着她的目光:“是林小回?”
林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烧了很久的灯泡最后一下闪烁,是那种被点燃的光。
“你记住他了。”
“他在地下,在等他爸爸。”
“但他爸爸在上面。”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林大勇等了他儿子十年,但他不知道他儿子也在等他。”
“你知道?”
陈律微微侧过头,眉心拧成一道浅沟。
“我知道。”
林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被什么东西划开了。
“我一直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身体在发光,很弱,很淡,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
“她快消失了。”
“等她的名字被彻底忘掉,她就没了。”
陈律看着那个女人。
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淡。
“她的名字叫什么?”
林秀兰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把那个女人的脸从膝盖里捧起来。
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个女人的脸是模糊的,但陈律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林秀兰。
“你记得她吗?”
林秀兰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记得。”
“她叫什么?”
林秀兰的眼泪流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
那个女人的脸开始慢慢变清晰,额头,眼睛,鼻子,嘴。
一点一点,像一张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
陈律愣住了。
那张脸,和林秀兰一模一样。
“她是你?”
陈律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秀兰没有看他。
她盯着那张脸,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那张脸上。
“我是林小回的妈妈。”
她的声音碎了。
“我是他的妈妈,我怎么会忘了?我怎么可以忘了?”
那个女人,另一个林秀兰,伸出手,摸了摸林秀兰的脸。
手指是透明的,快要消失了。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
林秀兰跪下来,抱住她。
“我来了。”
“你记得了。”
那个女人的身体越来越亮,越来越淡。
“你记得你是谁,就够了。”
她消失了。
光散去,林秀兰跪在地上,怀里是空的。
陈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跪了很久,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你是林小回的妈妈。”
林秀兰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律。
她的脸上全是泪,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是林小回的妈妈。”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在颤抖。
“我回来找他,找了他十年。”
“你为什么会在下面?”
“我进来了,但出不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时间久了,我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进来。”
“只知道要等,等一个人来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陈律。
“你告诉我了,你说了那些名字。”
“你说了林小回,你说他还在下面喊他爸爸。”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还活着,他还在等。”
林秀兰的身体开始发光。
暖黄色的,从她身体里透出来的。
“我要去找他。”
“我要去找我儿子。”
她转过身,朝黑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谢谢你。”
“谢谢你记得他。”
她走进黑暗里,消失了。
陈律猛地睁开眼。
天快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溜。
赵铁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半瓶水。
“你睡了四个小时。”
“一直在动,手在抓什么东西。”
孙大爷从门口走进来,拄着木棍,在床边坐下。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还好吗?”
陈律看着孙大爷,他的眼睛浑浊,但脸上有一种陈律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是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答案的那种平静。
“她是林小回的妈妈。”
“她进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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