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是被他自己的手下杀死的?
这个结论,比巴雅尔杀了铁木,要荒谬、要惊悚一百倍!
铁狼卫,是赤那手中最锋利的刀,是草原上纪律最严明的军队。
他们怎么可能哗变?怎么可能对自己的长官拔刀相向?
“不可能!”
赤那尖声嘶吼,状若疯虎,“你们都在胡说八道!我的亲卫队,我的铁狼卫,绝不可能背叛我!一定是巴雅尔!一定是他用了什么阴谋诡计!”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承认铁木死于内乱,就等于承认他的统治出现了裂痕,承认他引以为傲的铁狼卫,并非坚不可摧。这是对他权威最沉重的打击。
灰狼部特勤看着他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这位大特勤已经被愤怒和羞辱冲昏了头脑,听不进任何理智的分析了。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大特勤,请您冷静。巴雅尔就算再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两千铁狼卫的围攻下反杀铁木,更不可能策反您的亲兵。唯一的解释是,铁木的队伍……在伏击的过程中,自己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
赤那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我治军无方了?”
“属下不敢!”灰狼部特勤连忙低下头。
“我看你敢得很!”
赤那一步步逼近,身上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巴雅尔是你灰狼部出去的狼崽子,现在他犯上作乱,杀了我的百夫长,你这个当特勤的,不但不思为我分忧,反而在这里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怎么,你也想跟着他一起造反吗?!”
“大特勤明鉴!属下对您、对大祭司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灰狼部特勤吓得跪倒在地,冷汗浸湿了后背。
赤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他知道,灰狼部特勤说的是对的。
但他不能承认。
现在,他需要一个敌人,一个可以让他转移所有愤怒和耻辱的目标。一个可以让他重新凝聚人心、稳固权威的靶子。
巴雅尔,就是最好的靶子。
“好一个忠心耿耿!”
赤那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既然你这么忠心,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灰狼部特勤猛地抬头,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听赤那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判决,一字一句地砸在他的心头。
“巴雅尔是你灰狼部的狼崽子,清理门户,是你分内之事。”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在大祭司的法身降临之前,我要你,提着巴雅尔的人头,来见我。”
“否则……”赤那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残忍,“我就亲手拧下你的脑袋,然后带着五部狼族的勇士,将你灰狼部的营地,踏成平地!”
死寂。
赤那的最后通牒,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砸碎了中军大帐内最后一点虚伪的平和。
灰狼部的特勤跪在地上,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他能感觉到,来自苍狼、雪狼、风狼三位特勤的目光,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敢为他求情。
在赤那暴怒的边缘,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火烧身。
灰狼部特勤缓缓抬起头,看着赤那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被当成了那只被推出去儆猴的鸡。
铁木死于哗变,这对赤那的威信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的嫡系部队出了问题,所以,必须有一个替罪羊。
而巴雅尔,这个从灰狼部走出去、又屡次三番让他难堪的“叛徒”,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赤那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血腥的、可以震慑所有人的胜利,来掩盖他的失败和耻辱。
而他,以及他背后的整个灰狼部,就是这场胜利的祭品。
“怎么?”
赤那见他久久不语,眼中凶光更盛,“你不愿意?”
呼和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属下……遵命。”
拒绝?
拒绝的下场,赤那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不能拿整个部族的性命去赌。
“很好。”
赤那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脸上的戾气稍减,“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灰狼部特勤呼和图默默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大帐。
当他掀开帐帘,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回到灰狼部的营地,呼和图没有去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走向了角落里一顶不起眼的帐篷。
那是他部族里老祭司的居所。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满脸皱纹、行将就木的老人,正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祭司大人。”呼和图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老祭司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
“特勤回来了。你的心,很乱。”
呼和图苦笑一声,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老祭司静静地听着,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直到呼和图说完,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赤那这是要借你的刀,去杀那头已经长出獠牙的小狼。杀成了,他立了威;杀不成,他就有了借口,来啃食我们灰狼部的血肉。”
“我明白。”呼和图颓然坐倒在地,“可我没有选择。”
“不,你有。”老祭司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光,“巴雅尔那孩子,最近几天变的很厉害。如今的他,已经不是那个懵懂的狼崽子,他更就像一头孤狼,隐忍,聪明,而且……狠毒。铁木带着两千精锐都折在了他手里,你觉得,你带人去,能讨到好?”
呼和图沉默了。
脑海中浮现起巴雅尔的眼神。
如今的他已经是青湖部的特勤,这已经不是一头小狼了,这是一头成了精的狼王!
派兵去杀他?无异于肉包子打狗。
“大祭司的意思是……”呼和图的心猛地一跳。
“赤那要的是巴雅尔的人头,他给了你三天时间。”老祭司慢悠悠地说道,“可草原这么大,谁知道巴雅尔带着青湖部的人去了哪里?你找不到他,不是很正常吗?”
呼和图的眼睛亮了。
拖!
只要拖过三天,等大祭司的法身降临,靖北城一破,赤那的注意力就会被更大的战功所吸引,或许……或许就顾不上他这个小小的灰狼部了。
“可是,三天之后,赤那要是追究起来……”
“那就看你的诚意了。”
老祭司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派人去找,大张旗鼓地去找。但是,要往错误的方向去找。做戏,要做全套。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呼和图为了完成大特勤的命令,是多么的尽心尽力。”
呼和图豁然开朗。
他站起身,对着老祭司深深一拜。“多谢祭司指点。”
“去吧。”老祭司重新闭上了眼睛,“记住,狼,有时候要学会像狐狸一样思考。”
走出帐篷,呼和图抬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立刻召集了自己最心腹的几个百夫长。
“传我命令!全族动员,分出三千人,由我亲自带队,去追杀叛徒巴雅尔!”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杀气,足以让附近巡逻的铁狼卫听得一清二楚。
“特勤,我们往哪个方向追?”一名百夫长问道。
呼和图看了一眼远方,黑风口在西边,那么……
他伸手指着与黑风口截然相反的东方,斩钉截铁地说道:
“巴雅尔狡猾如狐,他必定会反其道而行!我们向东追!我就不信,他能飞到天上去!”
……
与此同时。
在距离黑风口两百里外的一处隐秘山谷中,林玄正坐在一堆篝火前,擦拭着他那柄门板似的断岳刀。
阿莎雅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那几百个铁狼卫,你打算怎么处置?”他问道。
林玄收编了那群哗变的铁狼卫后,并没有将他们打散,而是让他们维持着原有的建制,由那个带头投降的百夫长暂时统领。
“好刀,就要用在刀刃上。”
林玄喝了一口肉汤,含糊不清地说道,“他们恨赤那入骨,这股恨意,就是最好的武器。”
乌日图在一旁嘿嘿直笑:“特勤大人英明!让他们去打铁狼部,那才叫狗咬狗,一嘴毛!”
林玄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山谷口,看向北方。
他知道,铁木的尸体,此刻应该已经送到了赤那的面前。
那个赤那,现在一定气得快要发疯了吧。
他会怎么做呢?
是会不顾一切地派大军来追杀自己,还是……会找个倒霉蛋来背锅?
林玄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不管他怎么选,这盘棋,都只会变得越来越有趣。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内,那两千多名青湖部族人,和几百名神情复杂的铁狼卫,他们正围着篝火,分食着缴获来的食物。
一股新的势力,正在这片冰天雪地中,悄然成型。
“传令下去。”林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明日一早,全员拔营。”
“我们的目标——大青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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