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松林到公社,翻山加走大路,少说十五里地。贺野拖着四百多斤的死猪,中间歇了三回,到公社地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公社招待所门前。
省药材公司的徐科长正对着吉普车后备箱里的麻袋清点数目。昨天收的那批柴胡品相太好,他琢磨着再多待一天,看看附近还有没有漏网的好货。
他拎着麻袋往车里塞,一抬头,愣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土路尽头走过来,身后拖着一坨黑乎乎的巨物。
徐科长把麻袋一扔,推开车门蹦下来,小跑着迎过去。
贺野走到跟前,把绳子一松,四百多斤的野猪在身后拖出的泥沟尽头停了下来。
“徐科长,还没走?”贺野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泥。
“没走!正巧了!”徐科长绕着野猪转了一整圈,啧啧出声,“好家伙,这个头……少说四百斤吧?你一个人猎的?”
贺野没接这个茬。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路上没别人,从贴身的衣服里把那个松针小包掏了出来。
“您看看这个。收不收。”
徐科长随手接过去,揭开松针的包裹。
他的手停了。
三秒钟后。
徐科长猛的把松针合上,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声音压得极低。
“老乡,跟我进屋。快!”
招待所的小包间。
门从里面反锁了。
徐科长把山参摊在桌上铺好的白毛巾上,从公文包里翻出放大镜,凑到跟前一寸一寸的看。
芦头上的节,参须的分叉,根皮上的横纹。
他看了一个来回,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长长吐了口气。
“百年野山参。纯野生的芦头。”
徐科长转过身来,盯着贺野。
“老乡,你这趟进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这东西省里正急着要,准备做药理研究用的。我在下面跑了三个县,连根像样的参须都没见着!”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我手上能批的最高现金权限,四百块。全给你。”
贺野还没来得及接话,徐科长已经从公文包里翻出了一个蓝色的厚实折叠夹,搁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钱是一方面。但我估摸着你们乡下最缺的不是钱,是票。”
他把折叠夹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蓝底红章的票证,每一张上面都印着省药材公司·支农建设专项的字样。
“砖瓦票。三十张。凭这个去公社砖厂,能拉三万块特等红砖,两百袋水泥,外加一车青瓦。”
徐科长看着贺野的表情,补了一句:“这票有价没市。省里特批的指标,我这次总共就带了这些下来。”
在这个买盒火柴都得凭票的年头,三万块红砖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贺野接过砖瓦票,把票面叠好贴身收进最里层衣服。
徐科长往窗户那头瞟了一眼,看见门外土路上躺着的那坨黑乎乎的巨物,眼睛一亮。
“门口那头野猪是你打的?”
“嗯。想问问公社收购站收不收。”
“收!怎么不收!”徐科长从公文包里翻出收购单据,钢笔唰唰填上品名数量,盖了省公司的采购章,撕下副联递过来。
“你是社员猎户,集体荒山猎获的野物,交售国营收购站,开正规票据走公家渠道,谁也挑不出毛病。猪肉款让公社食品站的老孙按市价过账,款子直接打到你们大队,你凭这张单子去领。”
他又从公文包侧袋抽出一张红头空白介绍信,补了几行字盖了章,一并推过来。
“这份是省公司开给你们大队的采购证明,药材猎物的手续全在上面。不过你回去跟大队打声招呼,这么大一头猪,闷着不报容易落人口实。”
贺野点头。“猪肉款里我拨一成给队上。”
徐科长竖了竖大拇指。“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把两份单据和采购证明一并递过来,拍了拍贺野的肩膀。
“以后还有好东西,直接送公社收购站,提我的名字。”
贺野把几张单据叠好,连同砖瓦票和四百块现金一起,贴着胸口最里层衣服,用手紧紧按住。
走出招待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公社的土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橘红色的光铺在远处的山脊线上,照得漫天的云彩跟烧起来了一样。
他大步往回走。路过公社供销社门口的时候,顺道进去提了几袋白面和一包扎得严实的油条烧饼。
大队部的老牛车正好从分粮坪方向过来,赶车的孙老汉认识贺野,招呼了一声,顺路帮他把东西捎上。
……
傍晚。
向阳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白烟。
周桂兰蹲在贺家灶台前,刷完了最后一只碗,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外张望。
“这都快入夜了,贺野还不回来。怕不是在后山真喂了狼了吧?”
她两手叉腰,冲着院子里阴阳怪气的嚷嚷。
“林见微,你现在求求我,明天我让你二哥进山去看看,好歹给你捡副骨头回来也成啊。”
林见微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端着半碗红糖水,不紧不慢的喝着。
“二嫂,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家那口破锅吧。”
“死到临头还嘴硬!”周桂兰冷笑。
话音刚落。
村口方向,传来了人声。
起初是零星的几句喊叫,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杂。
周桂兰拧着眉毛回头看。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贺野。
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布包,步子大得跟量地似的。
他身后跟着大队部的老牛车,车板上堆着几袋白面和一包包扎得严实的油条烧饼。
路两边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贺野大步流星进了院子。
越过杵在门口的周桂兰,径直走到林见微面前。
他把怀里的布包往石墩上一倒。
哗啦。
一叠厚实的大团结纸币散开来。
紧跟着,是那一叠盖着省公司红章的蓝色砖瓦票。
票面上特等红砖四个字被夕阳照得发亮。
有一张砖瓦票被穿堂风一卷,飘飘摇摇的滑了出去,打了个旋,不偏不倚落在了周桂兰的脚面上。
周桂兰下意识弯腰捡了起来。
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蹦进她眼睛里。
特批建设指标。
特等红砖。
壹仟块。
她的手僵了。
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那张票看了三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红砖票?
大团结?
这个穷猎户出去一整天,是把谁家的金窖给端了?
“媳妇。”
贺野看着林见微,嗓子哑得灌了沙子,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砖瓦票到手了。明天去大队找人,开工盖房。”
林见微放下手里那碗红糖水。
视线从那叠钱票上扫过去,不急不慢。
嘴角牵了一下,弧度极浅,一闪就没了。
然后她转头,看向瘫在井台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砖瓦票的周桂兰。
“二嫂,看清楚了?”
林见微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院子里每个人听见。
“你昨天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我都替你记着呢。”
周桂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我……我那是……”
周桂兰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砖瓦票扔在一边。
她撑着井台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一句硬话没敢撂,扭头就往院门外跑,脚步凌乱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她跑出去五六步,又猛的刹住。
回头看了一眼贺家院子里石墩上那叠耀眼的钱票,再看了眼站在灯影里腰杆笔挺的林见微。
周桂兰使劲咽了口唾沫,扭过头,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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