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碎成千万片光点,像一场倒流的雪,从她眼前飘走,散进那片碧蓝的虚无里。
泠汐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她的呼吸很重,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夙忱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难看,眉峰紧蹙,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低气压,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凝重,显然方才他经历的幻境,绝非易事。
泠汐把无霜月收回鞘中,定了定神,问:“看见什么了?”
夙忱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但泠汐觉得他想了很久。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什么,记不清了。”
泠汐盯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她,落在远处那片虚无里,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在撒谎。
她没有拆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幻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想说。
他不想说,她就不问。
此时,两人所处的空间已然变换,不再是此前的幽暗混沌,也不是复刻记忆的幻境,而是一片澄澈的碧蓝虚无。海面之上的微光穿透层层屏障,温柔地洒下来,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亮亮的,地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隐约能看到潮汐起落的倒影,轻轻晃动,似真似幻。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喘气声。不是风,不是水,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那声音很沉,很慢,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震得脚下的水波都颤了一下。泠汐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一道神力凝成的流光从黑暗中浮出来,像一根发光的线,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消失在更远的黑暗里。
夙忱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他的手指是凉的,掌心是温的,裹着她的手,慢慢收紧。泠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
夙忱牵着她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稳,踩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泠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光影在他脸上流转,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刚降生的那几年,夙忱确实扔过她,平日里对她也算不上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可在那样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他纵然自私,却也从未为了一己私利害过她,哪怕日子再难,讨来的半块馒头,也会分她一半。
泠汐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体温正一点一点渡过来,把她微凉的指尖捂热。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拧巴,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慢慢被抚平了。
纠结过去干什么呢?夙忱现在对她很好。要星星不给月亮,有危险永远护着她。他从来不说,但做了,一直都是。
她把手指往他掌心里又缩了缩,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把自己蜷进去,不动了。夙忱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远处那阵呼吸声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近了一些。神力凝成的流光在前方亮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他们跟着它,一步一步,往前走,水面在脚下荡开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他们。
不多时,流光骤停,一座庞然大物赫然映入眼帘——那是一条沉睡的白龙。
通体莹白,鳞片泛着冷冽的微光,像月光凝成的实体。龙身蜿蜒,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看不见尾。它闭着眼,额间一道金色的神纹,纹路繁复,像古老的封印,又像与生俱来的印记。那纹在幽蓝的光线下微微发亮,一明一暗,和它的呼吸同一个频率。
泠汐的手按上了无霜月的剑柄。夙忱没有说话,只是往她身侧靠近了半步。
龙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是竖瞳,瞳色如熔金,从高处落下来,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身上。
泠汐和夙忱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那目光太沉了,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压得人膝盖发软。
龙立起了脖颈。它的身躯从黑暗中一寸一寸升起,鳞片摩擦的声音细微而密集,像千万片金属在轻轻碰撞。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金色的竖瞳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小小的,像两粒尘埃。
龙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潮汐的轰鸣。“你们不是仙,更不是人。”
泠汐抬眸迎上它的目光,指尖紧握着无霜月,语气清冷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那又如何?”
龙没有回答。它的目光从泠汐身上移开,落到夙忱脸上,又从夙忱脸上移开,落回泠汐身上。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这么多年,”龙的声音很慢,像潮水漫过沙滩,“你们就是我等的人。”
泠汐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夙忱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声音却带着试探。“前辈,是神族吗?”
龙没有否认。它的眼睫垂了一下,又抬起。“你们看到的一切,都是归墟因无序之力生成的镜像虚影。”它顿了顿,“包括我。”泠汐和夙忱对视了一眼。“真正的归墟,随着神域的封闭,早已尘封。”龙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知晓你们到来的前因后果。知晓你们想要什么,畏惧什么,害怕什么。”
泠汐盯着那双金色的竖瞳。她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底下,什么都藏不住。她的灵脉,她的残损,她的执念,她的恨,全都摊开了,像一本翻开的书。
她沉默了很久。龙没有催她。夙忱也没有说话。
泠汐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前辈既已知晓我们到来的目的,”她抬起头,迎着那道金色的目光,“不加以阻拦吗?”
白龙的身躯缓缓下沉,鳞片摩擦的声音像古老的叹息。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
“无妨。本就是这么个结果。”它顿了顿,“这里,该由你们终结。”
泠汐的目光落在龙爪之下。幽蓝的光芒从那里渗出来,隐隐约约,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玄水元珠就在我的脚下。”白龙的眼睫垂了一下,“待我完成使命,你们自可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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