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汐畏寒厌冬,是幼年时寒冬落进骨头里的病根儿。
一遇冷,便想起当年无人可依、缩着硬挨的日子,寒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那不是冷,是怕。
天空阴得发沉,碎雪被风卷着乱飘,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泠汐垂着头,手指冻得僵硬发颤,一笔一划都写得艰难。寒气从地面往上钻,透进衣料,扎进骨头,她却半点不肯低头,只死死握着笔,把所有冷意都咽进心底。
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结束了。
三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已经熬了快两个时辰,再咬咬牙,就能熬完这一天,就能回屋暖一暖,就能离这冰天雪地远一点。
终于,廊下计时的香彻底燃尽。
泠汐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双腿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木,那是冻得彻底失去知觉的钝痛,连带着膝盖都像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石柱才勉强稳住身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雪水,凉得刺骨。
她僵着身子回到汀兰榭,从床底拖出一个半旧的竹筐。
指尖刚触到筐沿,腕间那只守心镯骤然发烫!一股熟悉的钻心刺骨的剧痛猛地炸开,她只能死死攥住筐沿,忍着剧痛拎着向外走。
御霄仙宗很大各处由云阶相连,横向穿过全宗要走上一整日,所以开宗祖师在各处都设下了传送点方便弟子们来去。
泠汐拎着竹筐来到西脉的合暮云台,这里是暮尊者及其弟子的住处,和沈靖清的太虚揽月阶品相当。
若说沈靖清这人喜静、冷淡,那暮尊者此人简直到了厌世的地步,泠汐入宗二百年见她的次数一共两次,她是个只活在弟子们耳口相传以及御霄仙宗五仙册上的人,非常神秘。
然而就是此等避世的仙人也拗不过长老院的这群倔驴,被逼着潦草地收了一个弟子明面上继承她的衣钵,这人就是裴知行,那个和她同病相怜的倒霉鬼。
其实这样说也不太对,沈靖清就算再混账至少她的一身本事都是他教出来的,裴知行和暮尊者之间简直就是挂名师徒,若要论师尊,只怕是藏书阁都比暮尊者更有说服力些。
合暮云台冷清非常,偌大的一片地方只给泠汐一个古朴陈旧的感觉,比不得太虚揽月的雅致贵重、启明曦庭的和煦暄朗……
也难怪裴知行宁愿去做巡查执事这样费力不讨好的活,一年有十一个月风餐露宿,也不愿意待在这儿。
一路行至裴知行住处,她抬眼望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奇怪,裴知行可是整个御霄仙宗出了名的守时,昨日她特意约了这个时辰登门,按他的性子,早该在大门口候着了。
哎,他手里事情那么多一时间忘了也合乎常理。
泠汐刚要叩门,却先闻见一缕极淡的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那味道算不上难闻,却带着几分草木染剂特有的刺鼻,混着药香。
她抬眼再望,透过半掩的门缝,正看见裴知行背对着门,临着窗台上的铜镜,手里捏着把牛角梳,正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往发间梳着。他垂着头,半边侧脸隐在光影里,看不清神色,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刚沐浴完不久。
躲在门口偷看像什么样子?泠汐将眼睛从门缝里挪开,抬手,指节轻叩在门板上,三声清浅地叩响:“知行,是我。”
门内传来略带诧异的声音:“泠汐?你不是和我约的下一个时辰吗?稍等。”
话音落,里头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不过片刻,门轴轻转,裴知行披着一件烟紫色的暗纹外袍出现在门口。长发半湿,松松地披散在肩头,乌发垂落,衬得他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公务时的锐利,却依旧是那副沉稳端方的模样,半分不见散漫。
他侧身让开道路:“进来吧。”
泠汐提着竹筐跨进门,将筐子往桌边一放,从里面往外掏东西,笑着道:“我和你约的就是这个时辰,想来是你近日事多,又忙忘了。”
棱角分明的纸包一一在桌面上铺开,里头装着些颜色不一的粉末,各式香气瞬间漫开,层层叠叠。
“近日总睡不安稳,我便四处搜罗了这些熏香,想挑些合用的安神助眠。只是我对香一窍不通,分不清这些香的配方,也不懂配伍禁忌。我记得你入仙门前是王孙子弟,最懂这些香道雅事,便想着来麻烦你,帮我辩一辩这些都是什么香,哪些能合用,哪些有禁忌。”
屋内静雅无尘,案前天光柔和沉敛。
裴知行神色沉稳静定,指尖依次掠过桌上盛放熏香的纸包,鼻尖轻敛,缓缓嗅辨。条理清晰,语速平缓,将每一款香的功用、燃取禁忌逐一说尽。一言一行皆是旧时王族教养磨出的稳妥端庄。
一众香品尽数辨完。
泠汐抬手,单独拿过边上一包香薰,指尖悬空递出,语气寻常无波:“那你看看这个,是不是用来安神助眠的?”
他一时没有应声。
缓缓抬眼,目光安稳落进她眼底。
神色平和端正,气度从容,就是平日里待人处事那份沉稳模样。
两道视线静静相接,周遭一瞬安静,看不出试探,读不出揣测,连眼底情绪都平平淡淡,无半分外露锋芒。唯有目光停留的片刻绵长模糊,意蕴不清,没什么头绪,只透着一层莫名的凝滞。
片刻过后,他平缓收回视线,抬手接过纸包轻嗅,语调沉静稳妥:“确是助眠香。”
稍作停顿,语气平实,提点周全:
“但它忌讳不少。其一,内里掺有醉红颜,用量需极慎,配比过重,药性过重便能致命。其二,此香药性孤厉,与大多丹药、汤药皆相克,绝不能在人服食丹药期间燃用,药性相冲,一样会酿成死局。”
泠汐闻言颔首,将那包香薰收好,连同桌上其余熏香一一规整,尽数放回竹筐内。
她抬眸看向他,浅浅笑着:“多谢你费心分辨,这些忌讳我记下了。”
说完便拎起竹筐,脚步稍顿,随口续道:“我还要去往清瑶那里取花,今日便先至此。往后有空,再寻时机一同小聚。”
说罢,她不再停留走的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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