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太阳（六）【5K】
太平洲。
纷飞的战火下，布满铁刺和军用障碍的丽景区，太平洲未出逃且幸存的市民们依旧过著「正常」的一天。
可谁都知道，只要抬眼就能看到远处肆意飘荡的黑烟，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尖锐爆炸声以及警报—
这种太平貌似长久不了。
「排好队，一个个来。」
喇叭传出呼喊。
队伍被分成了十几条长龙，尽头是梦想家的工作人员，类似于这样的援助点位在太平洲梦想家控制区以及海伍德还有很多——
他们没有抱著枪，只是穿著梦想家士兵的制服，在背后密密麻麻的卡车货箱内向下搬运东西，偶尔会有两个维持秩序的士兵守在长龙的两侧，这些士兵是全副武装的，可谁都知道面对这么几百人两个拿枪的家伙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老维修工米契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他在地下室倒饬自己的那些「破玩意儿」，当婆娘把自己拉上来的时候他还有些生气，可当看到外面的场景后，米契才知道变天了。
一家人的物资就落在了他一人的头上，作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他主动请缨来探探这混乱的环境一「喂！米奇（暱称）！这儿！」
旁边的队伍有人在呼喊米契，四下环顾的他用二十年前老型号的左手义肢摸了摸秃顶这才发现一个笑容有些憨厚的矮个子老头冲他招手——
不知为何米契有种害怕的感觉，他下意识望了一下周围警戒的两个梦想家士兵，在夜之城生活过的人都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要知道夜之城也有帮派作乱时官方发放物资的时候，但那个时候的军警像是饿狼，但凡人群有点骚动都会引来粗暴的拖拽与呵骂。
「嘘！你个老傻逼，能不能闭嘴？！」
米契紧张地盯著那个抱著枪的梦想家士兵，令他不安的是那家伙果然注意到自己了，手按著耳边的麦克风说了些什么紧接著抱著枪向米契走了过来。
一时间两个年过半百的家伙连忙低著头，米契看著地面，一片阴影出现在了自己旁边，鼻尖还有一股子崭新的枪油味道。
操——
这个二货。
米契知道不能等别人问话，再加上周围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他只能抬起头挂起在夜之城为自己避免了不知道多少麻烦的老好人微笑连忙道：「早上好，先生！」
士兵面无表情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快要钻进地面的好友。
「认识？」
米契笑容僵硬，半天才点了点头。
士兵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扯住了米契尔的袖子，米契尔脸上还是挂著快要抖落的讨好笑容任由士兵拉著他往那个队伍走，即使士兵没用力，但他不敢反抗——
所有注视这里的目光都连忙躲开，人群噤若寒蝉，甚至没人敢窃窃私语了——只有队伍机械麻木地向前移动著。
米契想求饶，但这个士兵只是把他一路拉到自己好友身旁，紧接著枪身摩擦防弹衣的声音让二人同时抖了抖「劳烦。」
士兵拍了拍米契好友前面排队的一位老妇人。
老妇人似乎没想到「火」要烧到自己身上来了，刚想张开双手解释，士兵却先一步开口了。
「可以和这位老先生换个位置么？排队距离差不多，免得隔空说话让这里闹哄哄的——
可以吗？」
老妇人话卡在喉咙里，似乎没想到带枪的这个家伙竟然是为了这个请求而来。
「当然——孩子，当然可以。」
米契像个听话的玩偶被塞进队伍里，士兵嘱咐道：「请不要过于大声地说话，物资发放类型时刻有变动，留著一点耳朵听指示，谢谢。」
说完这士兵就走开了。
一时间队伍里竟然出现了比大声呵斥更好的静默效果，一些队伍里的人开始自觉交换位置，相识的街坊们互相微笑著打了个招呼，一边用手里的通讯设备联络著。
「我操？这是干什么？」
米契的好友叫巴里，曾是NCPD交通管理科的，而米契是NCPD因年龄辞退的网络硬体维修工，他们因此相识。
听闻巴里的不可思议，米契这才缓过劲儿来。
也是——梦想家运营太平洲的这些年，太平洲很少有军警镇压的状况，甚至低价出售安保合同，收缴社区枪枝等等——他们本就不是暴力使用之人，又何谈暴力一说呢？
「嘿，你听说了吗？咱们公司对狗镇进行了行动，但现在貌似情况很不妙隔壁哈克森一家从恶土走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天知道米契在地下室错过了多少消息。
他骤然觉得天旋地转，可眼下——
米契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想走，而是想期待这场自己并不了解的行动能够成功——不为什么，单纯是太平洲这几年的日子太舒服了。
作为社区的维修工，米契尔不在乎挣钱多少，总是会接邻居的单子修修一些物件儿，而公司那边则是正常发放薪水，可以说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就知道你他妈不想走，我也不想。」
巴里叹了口气，听语气也是浓浓的不甘。
说话间两人就排到了队伍前方—
后勤官从身后的银白色箱子里掏出两个纸箱子，义眼亮了一下便扫描出了米契尔的信息，那姑娘笑道：「米契尔先生，您家里一共有四口人，物资这边给您双份的——您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米契尔愣了一下，巴里连忙在背后捅了捅他。
「呃，不用麻烦了姑娘——我是说，谢谢。」
米契是怎么抱著两个纸箱子走的他都不知道，只知道这沉甸甸的箱子里是纯净饮用水，食物以及药品，还是一天份额的！
「你说—
「」
「公司该不会把咱们养著，哪天到了跟狗镇还有夜之城公司那些狗决斗的时候给咱们身上绑上炸弹去冲锋吧？」
巴里这家伙，嘴巴就没个把门儿的。
米契心烦意乱，现在就想抱著物资赶紧回家，他得思考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手里一阵失重感传来，米契尔这才发现紧张之下自己把下面的箱子抱反了，身旁的巴里眼疾手快连忙帮米契兜住了，嘴里咒骂著—
「你他妈绝对昨天喝多了！」
话语刚落，里面的东西就漏出来了，米契连忙把箱子放在地上捡里面的东西。
「我操！真蔬菜？」
排队的有个小伙子眼尖，立马看到了箱子里掉出来的一包生菜，米契立马被那层翠绿给吸引了注意力——
泥土覆盖在尚有水珠的薄膜上方，米契下意识感到一阵心痛，连忙把它捡起来在衣服上擦拭。
一双军靴出现，米契尔抬头的功夫，一个脸上棱角分明扎著丸子头的高大男人，低头帮忙捡东西。
「谢谢，谢谢。」
男人抬起头后，眉眼的那股肃杀以及一条刀疤让米契下意识愣了愣。
目光挪开，刺眼的阳光下一身便装的女人盯著低头捡东西的武士说道：「铃木，让军需官帮这个老先生换一换东西吧。」
铃木？
米契是个标准的退休老技术工，平日里就爱关注新闻民生，所以——
面前这位该不会是梦想家的高层铃木刚良吧？
那个美得过分的女人岂不是——
艾玛·沃特森？
米契和巴里都不是傻缺，二人喉咙一紧，「不用麻烦了，女士一」」
女人好看的眉眼微微皱了皱，沉默了一两秒道：「好吧，请小心。」
周围排队的人显然也认出了艾玛，毕竟这位公司的掌权者可没少出现在太平洲修缮的一线，可以这么说——太平洲和海伍德能撑起来全靠这位女强人。
周围人熙熙攘攘著，铃木伸手拦住那些有种靠近意味的人群，前方排队的人也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各位，按秩序继续排队，艾玛小姐刚刚从第一线战场回来——请各位不要再上前了。」
高大武士的气场可不简单，人们都想凑近看看这个太平洲的女皇，但见铃木这个浑身冷气的家伙发话了于是都老老实实回了队伍里。
但还是有些胆大者大喊了几声。
「加油！」
艾玛示意铃木不要太过敏感，她只是想来看看秩序是否正常，物资是不是在按时发放，毕竟当下的时局难保有人不会趁机作乱。
有个老妇人抓住艾玛的手，她活了这么多年了自然无所顾忌，只见她眼疾手快抓住了艾玛的手，颤颤巍巍道：「太平洲——很困难吗？物资的成本这么高——孩子，真是辛苦你了。」
说话间这老人还满眼担忧地盯著艾玛脸上的伤痕。
艾玛看著矮小的老人柔柔一笑。
这些老人的背后是梦想家的各层人员，也是太平洲能够凝聚起来的真正原因。
「因为敌人只给了我们三天。」
语气平淡，让人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铃木皱眉，「艾玛小姐！」
他想提醒，毕竟眼下这个节点说这种话，难免造成人员流失和混乱。
但事已至此，艾玛并不想瞒著或者藏著，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艾玛要的只是太平洲，这是她坚守的意义。
「怎么回事？」
「三天——是要向我们这里投放炸弹么？」
人群窃窃私语。
艾玛看著聚拢过来的人群，伸手示意梦想家的士兵不要靠近，她本就是借著这次机会想把事情同公众说明的。
她捏了捏老人的手，示意满眼担忧的妇人放宽心，紧接著她抬起头，没有任何颓然之势，白皙的侧脸上那道伤疤反而更有一种铿锵的意味。
「太平洲的市民们，或许刚才我声音说得不大，在这里我重复一次——敌人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
一片哗然——
铃木死死盯著人群，周围梦想家的士兵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呵斥制止人群。
「为什么？艾玛小姐——可以讲明原因吗？」
从领物资开始就显得有些沉默的米契横生出一股勇气，嗓音显得有些大，巴里在旁边都快把头埋进胸腔里了——
这二货没救了！
「呃，我的意思并不是质问，我们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米契似乎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补充道。
在街坊里算是比较有说服力的他，也问出了大家想知道的问题，所有人都在点头：「是啊——」
「我们在太平洲生活安稳，到底是为什么？」
「绝对是那帮傻逼公司！操他妈的！」
咒骂，宣泄，支持等等——
艾玛伸手示意大家伙儿安静。
她看了一眼铃木，深呼一口气，将狗镇核弹的事情到现在的状况用两三分钟就讲清楚了，甚至梦想家并非她本人创立的这种事都公开化了。
艾玛有自私心。
即使她很聪慧且有能力，但也知道太平洲朝不保夕——她不想这片充满著幸福回忆和汗水的土地忘却这一切背后真正的原因，也就是自己的爱人凛。
也许她没法做到陪伴凛去战斗或是深入虎穴，她能做的就是让这里的一切记著他的好，这就足够了。
「等等——那个凛，呃不，凛老板不是夜之城通缉的凶手吗？是他杀了荒坂三郎！」
「靠！三郎那个狗杂碎，死得好！」
「要我说赖宣也是有种的！就该把这家伙拉下水那老不死的复活，你知道这他妈意味著什么吗？」
众人七嘴八舌。
反倒是米契低头思考著什么。
「诸位，梦想家的缔造，太平洲和海伍德如今的局面，都是凛通过血一点点拼来的——
这种局面没有人愿意接受。」
「但我来这里并不是让大家跟著军队一起冒险，一起卖命的。」
艾玛眼神平静，抓起米契箱子里那包蔬菜，「这是梦想家能为各位做到的了，太平洲和海伍德从不会强迫什么——目前恶土已经被我们的盟友流浪者和自己人控制，海关也已开放，边境线大开，波兰可以接受难民—各位可以乘坐我们的运输工具前往欧共体。」
「如果各位想走，请在明天下午之前尽快离开夜之城。」
「但请别忘记，这片土地的主人曾经是你们！凛，还有梦想家的诸位同仁在这里奋斗过——」
鸦雀无声。
人们都目光复杂地看著这里的一切，隐隐约约的爆炸声清晰可闻，可没有人害怕。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米契问道。
艾玛示意他说。
米契皱著眉，语气沉重道：「根据您所说，凛先生现在是不是在狗镇的网络里对抗那些怪东西和公司？您别试图骗我们，刚刚史蒂文说了，夜之城其他地方都是疯了的AI和机器人，军用科技的军舰就停在海伍德东边的海面上一」
「您也说了给我们选择权，可万一我们的选择是打算帮忙呢？
」
「夜之城是我们的家，如果让汉森那种犯罪头子接管太平洲——我宁愿拼了老命跟这帮狗中的同归于尽！」
看来汉森的恶名很有效果。
没人不露出嫌弃厌恶的表情，都在咒骂。
艾玛不确定面前的老人能否听懂专业的网络名词，于是尽量解释道：「狗镇的小队，还有荒坂合作者从那里递送出来了消息。」
「那些网络AI破坏了很多网络设施，不过各位别担心——凛在网络战争时期手段颇高，咱们——」
然而米契却打断询问道：「真的吗？」
「如果是其他人，这副说辞自然会被接受，但——我是个老技术网络维修工，节点伺服器被破坏，凛先生有再大的本事也难使出来。」
艾玛一阵错愕。
米契一步上前：「我们待在后面吃新鲜蔬菜，等著别人拼命么？」
艾玛笑容牵强：「我和高层已经下令部队进入旧时设施抢救节点了，您不用担心。
唉——
米契叹了口气。
梦想家要防御，要兼顾海伍德，又要防著可能发生的各种突发情况，人员不够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所有人都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的。
米契从盒子里掏出一个蛋白棒和那包生菜塞进了艾玛手里，即使她精致的西装被生菜上的泥水所染脏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盯著手里的东西。
那些领了物资的人都心照不宣重新拍好了队，将已经拿到的物资里一部分分了出来。
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想为这个病态世界中为数不多的梦想之土留下点什么。
「请不要把物资留下一」
女军需官连忙阻拦。
可把能量棒塞进她手里的年轻人只是笑了笑，「大家得一起吃饱不是吗？」
「就剩一两天了，咱们得舒舒服服活著，你们辛苦了。」
艾玛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又像是某种弦崩断了一样——
她有著自私的爱，爱太平洲，因为这是她为爱情送给凛的礼物，她不爱这里的人，也不爱这里的感情，但却没想到这种「自私」却换来了无私。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一直不理解凛为何要这么做的艾玛，恍惚之间好像懂了。
「这世界病了，把人当做物品一样生吞活剥，如果进步要的是这种结果——那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彼时的落地窗前，男人就这么静静地抽著烟看著霓虹璀璨的城市。
艾玛只贪恋那一时的温柔紧紧抱著他，却不曾想，他心里装的是更大的世界。
在那里仿佛这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样子一般—
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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